自从去年农产品价格上涨以来,农产品投资机会就被一致看好。然而,就在十七届三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推进农村改革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背景下,一场强拆猪场的风暴提醒了人们,农业投资的政策性风险是如此残酷。虽然全球金融海啸对国内养猪业的影响有多大还不好说,但最近养猪业的日子却过得并不好。因为除了以往早已经历过的价格下跌、疫病威胁之外,突如其来的强拆更让养猪户感到心寒和无奈。
今日,广东养猪行业在广州举办“广东现代养猪业发展高层论坛”,论坛的主题是“全面推动广东现代养猪业又好又快发展”,将讨论当前养猪业极为关注的土地资源、市场空间、总体规划等问题。借此机会,代养猪户问一句:广东哪里还能养猪,该如何养猪?
所谓农业政策性风险,即从中央到地方政府实行的一些政策、措施可能会在有意无意中伤害农产业。政策性风险的特点,一是突发性强,涉及面广,二是在事件中受损最严重的,往往是大批的中小投资者。
近日,一位未透露姓名的读者致电记者表示,读了南方农村报《千头猪场被令三日内自行拆除》(详见10月21日第10版报道)后很伤感,猪价下跌最多让他损失十万八万,但政府的强拆清理随时可以让一个养猪户倾家荡产。而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行业人士更是强烈谴责政府的某些政策朝令夕改,不单让养猪户难以适应,更让养猪户承担了政策变化带来的损失。
尽管每一次投资都小心翼翼,但面对政策风险的突然降临,农业投资者只能悲哀地束手无策。而且,相对于投资养殖业的其他两项风险,市场风险与疫病风险,政策风险由于无从规避,而且是人为因素在起作用,而更易激起民怨。
10月27日下午5时,在高明杨和镇,养殖户梁容标的4000平米猪场被镇政府强制拆除。顺德某著名饲料公司副总经理陆先生(化名)亲眼目睹了全过程,他的感慨是:“在政府面前,我们太渺小了。”
梁容标是陆先生的大客户,尚欠陆先生10多万元饲料款。梁的150万元投资化为尘土,那笔赊销款显然就不太可能及时交付了。陆先生说,饲料厂家跟养殖户休戚相关,养殖户受伤,饲料厂跟着受害,但面对政府的“强制执法”,他帮不了太多,只能偷偷拍点照片,留作证据,虽然,那证据未必能派上用场。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近二十年,明白养猪有三大风险:疫病风险,市场风险,政策风险。其中,最可怕的是政策风险!”陆先生称。
在养殖界,陆先生的这种看法颇具代表性。多少年来,猪价在波峰与波谷之间轮回,疫病在凶猛与平淡之间往返,养殖户们都没有感觉到绝望,毕竟那都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只要你拥有足够的经验、足够的资本,就能够逢凶化吉柳暗花明。但地方政府的态度和行为,却往往不是小老百姓想得透的——即使想透了,也毫无办法。
以近年来各地发生的驱逐猪场为例,环保往往成为一把杀猪不见血的刀,多少养猪场被迫关闭,养殖户损失惨重。养猪确实会排污,但许多猪场即使缴纳了排污费也照样被驱逐,暴露出地方政府此举其实是借环保在说事。第一,他们不愿意让越来越珍贵的土地资源被税收价值不大的养殖业占据；第二,发展养殖业不但没有多少税收,地方政府还得出钱补贴养殖户,有谁乐意?
再谈去年开始的母猪补贴,在部分业内人士看来,这项政策的出发点也根本不是保护养殖业。疫病大爆发,肉猪少了,猪价高了,市民受不了啦,于是政府赶紧想办法,用补贴的形式鼓励人养猪。补贴养猪的同时,更紧急叫停各地限制养猪的政策。一年过去,猪价跌了,养殖户亏了,却再也没有人来倾听他们的声音。从某种程度上说,养殖户这么快就落入亏损的境地,是政策有意识造成的。各项政策的核心是维护城市群体而非乡村群体的利益。
当前某某地划出禁止养殖区域已经并非是新鲜事,但三水区作为全国生猪调出大县,政府出台生猪养殖管理办法却只给养猪户不到2个月准备时间的举措的确值得商榷,可能更让养猪户无奈的是,三水区政府并没有给出相应的赔偿方案。据媒体报道,三水区规定,禁养政策实施前已建成的位于禁养区范围内的生猪规模化养殖场,土地承包到期的不得再续约和转包；未到期的由所在镇(街、经济区)政府限期搬迁或关闭,逾期不搬迁的,由区农业局收回《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并由当地政府采取措施强制搬迁。
再看近期佛山乃至全省的土地执法行动,价值上百万元的猪场说拆就拆了。南方农村报《应付卫星土地检查强拆风暴再卷南粤》(11月1日第七版)及相关的报道中提到,受广东省土地整治行动的影响,佛山地区的不少养猪户遭受损失,而这些损失实际上是可以避免的,如能给养猪户更多处理猪场和拆迁时间。更何况政府勒令养猪户3天清拆的猪场的行为可能违法,按有关法律规定,建筑物是否属于违章建筑,养猪户有15天的申诉时间。可是政府连这15天的时间也等不起。
如果撇开其3天之内强制拆除的做法不符法律程序不说,指责猪场建筑违章,也难以令人心服。办一个合法猪场有多难?南方农村报记者曾做过调查,严格说来,国内99%的猪场都非法(参看《养殖宝典》2008年第2期《办个合格猪场——难》)。合法猪场需要向环保局申请《排污许可证》,向国土局申请建设用地,向畜牧局申请《动物防疫合格证》……其中,《排污许可证》是绝大多数猪场都拿不到的。当你追求合法时,相关部门不批准,待你投入巨资之后,他们却突然来一个强拆。按照有关部门的说法,“违章建筑,从前没有拆除,不代表以后不能拆除。”说到底,执法者的一切行为都是从自己的需要出发。而本次强拆风暴的掀起,就是为了应付头顶的卫星执法检查,好保住各自的乌纱帽。
一切巧妙的政策和执法都很有弹性很有深意,方便了政府,苦了百姓。于是,渴望靠投资农业来赚点小钱的人们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贸然将资金放进这个高风险的行当。
所以作为饲料公司副总经理的陆先生竟然说出这番话:“以后我要劝自己的朋友,养猪,不要养得太多。规模千万莫扩张太大。万一哪天政策有变,你就完了!”
今年5月30日,《广东省生猪生产发展总体规划和区域布局(2008-2020年)》出台,其中宣称:“力争使我省2012年生猪出栏达到4574万头,猪肉自给率从2006年的60%提高到75%；2020年生猪出栏达到5245万头,猪肉自给率达到85%,为全省猪肉供应和安全提供保障。”
老实说,面对越来越复杂的政府行为,面对养殖户们越来越惊惶的表现,这个目标究竟能不能实现,实在令人不感到乐观。